Day2
一早醒來，我走到浴室盥洗，被一團棉被嚇了一跳。差點忘了昨天收留的野人睡在這裡。
他用那兩條棉被把自己包住，只露出半張臉，面向牆壁縮在浴缸裡。要不是呼吸帶動起伏，很難注意到他。
「喂，」我戳戳那坨布團，「醒了沒？我要出門上班了，要不要順便帶你去警察局？」
他探出頭來，沒有回答。接著，眼淚開始從他臉上無聲地滑落，面上毫無表情。
「你不會說話？」照昨天那樣，我說的話他應該是能聽懂的。
淚水愈來愈多。我嘆口氣，心想乾脆就把他鎖在浴室。我心胸可沒這麼寬大，放個野人在我家跑來跑去，跟個孩子似的，到時受傷還得帶他去醫院。
「你別哭啊，我讓你待在我家。」反正我今天只有早上有課。
——我真的受不了他像小動物般的眼神，就像當年我撿到阿柴時一樣。
他稍稍收住眼淚，抬頭看著我。
「我中午就回來，你別亂跑亂碰東西啊，不准去我房間還有廚房。」廚房很危險的。「不然我就把你鎖在浴室了。」
他點點頭，沒有抗議，好像我這麼做是應該的，他就在等我這麼做。
我盯著他的雙眼，想確定他到底有沒有聽懂。
他突然掀開棉被，從浴缸裡站起來，用力地抱住我，鼻子還一抽一抽的。
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略顯鬆垮，不太合身。
原來這小子長得還挺人模人樣的啊。
嗯……他有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，我也就沒推開他了。我想他是在跟我表達謝意，小孩子嘛。
他死抱著我太久，我竟然也就隨他開心。
匆匆出門才發現，我都是在學校買早餐吃的——他還沒吃東西啊！
我趕緊到便利商店買個飯糰給他。
聽見去而復返的動靜，他拖著棉被從浴室小心地探出頭來。
「喂。」
我一叫他，又縮回浴室裡。
擔心他不會拆包裝，我還替他拆好、放在盤子裡。
「你的早餐我放在餐桌上，記得去吃啊。」
他維持布團型態，和我點頭。
我快遲到了，也不管他聽懂沒懂。餓了總會自己找東西吃吧？
我破天荒地選擇開車到學校，這時間要是搭車一定會和滿山滿谷的學生擠在一起。
我在停車場遇見了熟人。
「呦！早啊，難得看你開車。」
他是我的同事，辦公室坐我隔壁的老師，年紀和我差不多，是我少數聊得來的人。
「早。」我看了眼手錶，「子傑，我得趕第一堂課，先走啦。」
「好。」
還好我遇到的是子傑，不是別人。
子傑這人有個優點——不會問東問西。
辦公室最不缺的就是八卦，尤其是女老師，一天不八卦渾身不對勁。來這學校的時候我才剛畢業，一進辦公室就被巴著問東問西，我又不是要跟妳相親。
當時子傑試著搭救被包圍的我，結果他也一起被纏上了。
後來大概是我萬年掛著張面癱臉，她們便把精力放在子傑身上。
子傑真是個好人。
早八的實驗課真不是人幹的，學生累我也累啊，排課的不知道做實驗要有十分滿分的精神嗎？
「老師，對不起，我把玻片用破了。」
我凝視她兩秒鐘：「……妳去後面再拿一片。」
「謝謝老師。」
實驗室要擔心的不是男學生搞破壞，而是為數不多的女學生。
我就不懂了，說好的細心呢？
中午在學餐買了午餐，我就趕快開車回家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趕什麼，可能擔心他在我家搞破壞，或是跟阿柴打起來吧。
家門一開，我就聽見巨大的碰撞聲。
阿柴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，我給他一根肉條，往家裡喊：「喂，你在幹嘛？」
沒有回應。
餐桌上的飯糰沒被動過，我猜他昨天晚上應該也沒吃東西，怎麼撐得住啊。
我把午餐往桌上一擱，往浴室走去。
他仍然是布團狀態，而靠近門口的洗衣籃被弄倒了。
「喂，你沒搞破壞吧？」
他搖搖頭。
這麼喂來喂去的我才想到，還沒問他名字。
「你有名字嗎？」就算有，他大概也說不出來。
他還是搖頭。
我盯著他的臉看。一雙清澈的眼眸眨呀眨，看起來很無辜。
「我就叫你小澈吧。」
他從棉被裡伸出右手，略顯遲疑地指著自己的鼻子，抬眸看著我。
「嗯，小澈。」
然後我又被他抱住了，不過這次他沒什麼力氣。
「你怎麼沒吃飯糰？」
「阿姆阿姆阿姆……嗯？」他鬆開懷抱，張開嘴巴一開一合，然後歪頭。
該不會，他不知道飯糰可以吃吧？
「來。」
我拉著他，帶他到餐桌邊坐下。
「這個是給你吃的。」我把飯糰塞到他手裡。
他握著飯糰，「……姆？」
我只好先拿過來咬一口。「吃，這是可以吃的東西。」
「唔！」他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，點點頭，開始大口大口地咬著飯糰。
「吃慢點，小心噎著，吃完這邊還有我剛才買的炒麵。」
看著他吃東西的模樣，我猜，他應該餓很久了。
我倒一杯水，先喝一口才遞給他。
他看著我，慢慢將杯口湊到嘴邊，看我點頭才喝下去。
我打開炒麵，他馬上就被香味吸引，看著餐盒吞口水。
「先吃完飯糰，才可以吃麵。」我指著他的飯糰，再指餐盒。
我又補充：「不可以吃太快！」他才放慢咀嚼速度。
原以為可以好好吃午餐了，結果——他把兩隻筷子握在一起，根本抓不到幾條麵。
如果我沒給他筷子、又沒看著我用的話，他大概會直接用手抓來吃。
我不會教小孩拿筷子……只好到廚房拿隻叉子給他用。
他仍然是用握拳的方式拿叉子，吃得滿嘴油亮。
嗯，能填飽肚子最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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